“……”
听到赫斯那句近乎绝望的剖白，依兰浑身一震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折磨得几乎要碎掉的男人，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，无力地垂下了眼眸。
“对不起……赫斯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依兰上前一步，双手猛地环住赫斯的脖颈，将他那满是冷汗与憔悴的脸庞深深地按在自己的肩膀上。她那往日里发号施令的清冽嗓音，此刻剧烈地颤抖着，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深深的自责。这两个月来，她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恐惧里，却忽略了他一个人背负着多沉重的负担，到底承受着怎样摧枯拉朽的心理折磨。
“学姐没错……”
闻着依兰身上那股熟悉的、令人心安的薰衣草与硝烟混合的香气，赫斯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了下来。他像个迷路了许久的孩子，无力地靠在依兰的肩头，浑身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，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软弱毫无保留地吐露出来：“是我……是我不够坚强，是我太自以为是了……”
“你没有！你已经很坚强了！”
依兰心如刀割，双臂死死地收紧。她感受着怀里男人那单薄得有些硌人的骨骼，眼泪簌簌地落在他的军服上：“你一个人承担着可能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，怎么可能不害怕……对不起，是我太着急了，是我一直在逼你……”
“学姐……”
赫斯缓缓抬起双手，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渴望，轻轻地、反过来拥抱住了依兰那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脊背。他的声音沙哑，却透着一丝终于卸下重担的释然：“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……会迟吗？”
“不迟。”依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她的双手本能地、忍不住地更加用力，仿佛要把怀中这个差点被她弄丢的男人，连皮带骨地彻底揉进、融入自己的身体里，“只要你愿意，你什么时候向我坦诚都不迟……”
“嘶……学姐……疼……”
就在这极其煽情、极其虐心的氛围中，赫斯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原本揪成一团的心似乎不再那么紧绷，他的语气中除了极度的虚弱外，竟久违地恢复了些许无奈和哭笑不得。
“啊！哪里疼？！我看看！”
听到“疼”字，依兰像是触电般应激地瞬间松开了手。她脸上还挂着泪痕，眼神却立刻焦急起来。她的双手惊慌失措地在赫斯的肩膀、胸口和后背上摸索检查，生怕受了什么伤。
“……是学姐刚才抱得太紧了，骨头差点断了，我没受伤。”赫斯乖巧地呆在原地，任由依兰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来回确认，嘴角终于牵起了一抹极淡、却真实的弧度。
“我……额……”
依兰的手僵在半空，一瞬间陷入了极其尴尬的情绪中。刚刚营造出来的悲情气氛被这一下彻底打散，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绯红。
“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，一时没控制住力道。”依兰轻咳了一声，假装自然地收回手，顺势转移了话题，“那你刚才说要告诉我……你想跟我说什么？”
赫斯看着依兰那泛红的眼角，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一次，他决定坦白，不再用那自以为是的保护欲去遮掩任何事实。
“在神代遗迹的最深处，我不仅得到了赐福，我还真真切切地见到了神明的残念。”
“嗯。”依兰没有露出任何震惊的神色，只是极其专注地看着他。
“而且，从那位神明的话里我得知……在进入遗迹之前，我好像早就已经被另一位名为‘瓦利’的神明给盯上，还打下某种印记了。”
“嗯。”依兰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潭春水，稳稳地接住了赫斯的每一句剖白。
“至于小缇……它不仅是魔工学的奇迹，它更是神明的关注下产生的副产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它还在那场赐福中得到了神性，底层逻辑彻底越阶，现在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拥有‘机械之魂’的全新生命形式，并且掌握了神明的部分的权柄。”
“嗯。”
赫斯停顿了一下，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依兰的身影。他咽了一口唾沫，将那个压垮他理智的最终预言说了出来：
“所以……那个神明断言，在不久的将来，我必然会被卷入足以倾覆大陆的权力斗争，甚至成为一场波及整个世界的乱世争端的导火索。”
说完最后一句话，赫斯无力地垂下了头。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握紧的双手，试图将眼中翻涌的恐惧与伤感彻底藏起来。这就是他不敢靠近她的原因——他的未来，是一片注定会流血的深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看着赫斯又一次想要把自己像乌龟一样缩回壳里，依兰没有丝毫的犹豫。她伸出双手，动作极其轻柔、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，轻轻捧起了赫斯那张憔悴的脸庞。
“赫斯，我不笨。从你迫切的想要变强开始，我就知道，你迟早会被卷入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麻烦之中。”
依兰强迫赫斯抬起头，她那双因为哭过而显得愈发明亮的眼眸中，此刻只倒映着赫斯一个人的身影。
“但是那又怎样？”依兰的声音清脆而决绝，“我爱你，赫斯。所以我很清楚你的未来会布满荆棘、会非常曲折甚至惨烈。但即便如此，我还是想要、并且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。哪怕是与世界为敌。”
听到那句直白的“我爱你”，赫斯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“学姐……”赫斯别开视线，喉结艰难地滑动着，语气中带着属于男人的最后倔强，“但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让你卷入我的麻烦之中。作为男人，我也有我自己的底线和尊严。”他怎么忍心直视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女人，在未来可能会因为自己而遍体鳞伤。
“赫斯，看着我。”
依兰不仅没有生气，反而双手微微用力，强硬地将赫斯的脸重新掰了回来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。
“看着我。把你在心里藏了那么久的话，说出来。”依兰的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与命令。
被那双炙热的眼眸紧紧锁死，赫斯逃无可逃。他那双的瞳孔此刻剧烈地颤抖着，防线彻底崩塌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终于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，将心里最深处、最真实的话，毫无保留地直白吐露了出来：
“学姐……我喜欢你……真的喜欢。”
赫斯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眼尾泛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：“所以我才害怕……我不想要你因为我而受一点点伤……”
“……”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“嗯。我知道了。”
几秒钟后，依兰极其平静地给出了回应。但如果仔细听，就会发现她此刻的语气中，原本的幽怨、哀伤与绝望已经彻底一扫而空，甚至不可思议地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快、愉悦的尾音。
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捧着赫斯脸庞的双手，不再像之前那样禁锢着他。
“学姐？”赫斯愣住了。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后，依兰会责怪他，痛骂他，埋怨他之前的所作所为。这突如其来的从容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“去吧。”
依兰往后退了半步，双手背在身后，脸上竟然绽放出了这两个月来最灿烂、最轻松的一抹浅笑。
“去做你想做的事，去研究你的武器。以后，你想去哪就去哪，想干嘛就干嘛。”
依兰看着满脸错愕的赫斯，眉眼弯弯：“只要知道了你的想法，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我不会再强迫你像个附属品一样去依赖我了，赫斯中尉。”
赫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依兰，完全跟不上这位指挥官跳跃的脑回路。前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，怎么听到一句告白后，就突然变得像个没事人一样，甚至还主动把他往外推了？
但依兰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抹令他安心的浅浅微笑，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患得患失。
“去休息吧，把你的黑眼圈养好。”依兰下了逐客令。
“……是。”
不明所以的赫斯，那颗原本被揉碎的心虽然被神奇地拼凑了起来，但依旧想不通依兰此时此刻的变化是为何。他只能带着满脑子的疑惑，极其乖巧地转过身，略显呆萌地离开了指挥官办公室。
“咔哒。”
就在门彻底关上、确认赫斯的脚步声走远的那一刹那。
原本还端着一副“从容洒脱大女主”架子的依兰，瞬间破功。她猛地转过身，极其羞耻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，顺着办公桌缓缓蹲了下去。
“呜……”
依兰的脸此刻已经红透了，连耳根和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。她死死地按着自己那颗仿佛要跳出胸腔的心脏，在无人的办公室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娇嗔：
“我的天……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……心跳得这么大声，刚才……应该没让他听见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