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纳基地，核心指挥区。
那扇厚重的金属气密门外，站着一个仿佛刚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幽魂。
赫斯死死地盯着眼前冰冷的金属门板。他满脸憔悴，头发此刻凌乱不堪，深陷的眼窝下是两抹浓重得吓人的青黑。那双手，此刻却像是不知所措的孩童一般，死死地、无助地交握在一起，骨节泛着惨白。
他在门外站了很久。干裂的嘴唇几度张开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脑海中那具胸口被贯穿、鲜血淋漓的幻影，还在一遍遍地凌迟着他的神经。
直到门内的人捕捉到了他的异常停留，里面那个强压着不耐烦与烦躁的冷冽女声终于响起：
“进来！”
听到这声带着怒意的命令，赫斯那僵硬的身体才猛地一颤。他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，慢吞吞地按下了门锁，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进了那间熟悉的办公室。
“学……学姐……”
这一声极其虚弱的呼唤，仿佛耗尽了赫斯肺里最后的一丝氧气。
办公桌后，依兰甚至没有抬起头。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眼前的全息荧幕上，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：“还来干什么。”
然而，赫斯没有看到的是，在全息投影的死角处，依兰那双握着电子笔的手，此刻正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颤抖着。
“我……我们……”赫斯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前所未有地嘶哑、虚弱，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祈求，“我们可以……再好好聊聊多一次吗？”
“聊什么？”
依兰猛地咬紧了下唇，那股强行压抑了两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剧烈翻涌。颤抖的双手已经根本无法再继续处理任何公文，她的声音冷得掉冰渣：“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，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聊的？”
“我……”赫斯语塞，心脏像被狠狠揪住。
“出去。”依兰低下头，牙齿太过用力，以至于那饱满的嘴唇上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迹，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。
“不可以……”
听到“出去”两个字，赫斯犹如惊弓之鸟般往后退了半步，但他死死地咬着牙，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离开。他痛苦地紧紧闭上双眼，脑海中全是一旦转身，就会永远失去她的恐惧，心中乱成了一团乱麻：“现在出去的话……”我怕梦里的一切都会变成真的。
“既然什么都不打算让我知道，那就给我出去啊！！”
依兰终于彻底失控了。她猛地站起身，重重地一拳捶在坚硬的办公桌上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“学姐……不是的……不是我想瞒着你……”
赫斯在这一声怒吼中，挣扎着睁开了双眼。他微微抬起头，看向办公桌后那个愤怒的女人。
那一瞬间，依兰愣住了。
她看到了怎样的一双眼睛啊——那双永远闪烁着绝对理智、冷静到甚至有些冷酷的澄澈瞳孔，此刻正在极其剧烈地颤抖着。里面装满了迷茫、恐惧、自责，以及一种防线彻底崩溃后的脆弱。
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真的不知道……我该怎么做了……”赫斯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
看到赫斯这副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挣扎神情，依兰心底的那座冰山，在顷刻间土崩瓦解，烟消云散。
这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来，第一次看到这个永远运筹帷幄的他，露出如此无助和不知所措的模样。
“赫斯……”
所有的伪装和狠话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依兰甚至连绕开办公桌的时间都嫌太长，她直接单手一撑桌面，翻身跃了过去，几步冲到了赫斯面前。
“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？！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！！”
依兰的声量再次拔高，但这一次，声音里再也没有半点作为长官的威严和愤怒，只剩下足以将人淹没的心疼与焦急。她看着赫斯那凹陷的脸颊和摇摇欲坠的身体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没什么……我什么都没做……”赫斯还在本能地逃避。
“怎么可能没什么！！”依兰一把揪住赫斯军服的衣领，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，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！你都憔悴成什么鬼样子了！你到底背着我在干什么？告诉我啊！！”
“学姐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很重视你……”
赫斯的目光涣散，他没有正面回答依兰的质问，只是像个坏掉的复读机一样，断断续续地、毫无逻辑地向她倾倒着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：
“我太害怕了……我不想你有什么意外……我不想看见你受伤……我不想失去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！我一直都知道！”
听着这些语无伦次的剖白，依兰心如刀绞。她死死地、紧紧地抓着赫斯那瘦削的肩膀，用力地摇晃着他，试图唤醒他的理智：“我现在不想听这些！你先回答我，你现在的到底怎么了！！你到底做了什么！！”
“我……”
赫斯的眼神在这番剧烈的摇晃中更为挣扎，那张聪明的脸庞上写满了挫败：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我只是觉得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所以我只能疯狂地去吸收以太，疯狂地去变强……可是，我越变强，就越觉得无力……我只是……不知道我该用什么样的身份、怎么去面对学姐了……”
“那根本不重要啊！”依兰流着泪大吼。什么身份，什么伤害，在看到他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面前，统统都不重要了。
“那很重要！很重要！！”
赫斯仿佛被戳中了最痛的神经，他猛地挣开依兰的手，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，红着眼眶冲她绝望地大喊。
然而，这声声嘶力竭的呐喊仅仅持续了一秒，便犹如被抽干了所有能量般，瞬间弱了下来。
他无力地垂下头，肩膀垮塌，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：
“如果连保护你的力量都没有……如果我会成为害死你的源头……如果失去了你……那我还剩下什么……”